俗世妖仙

夜探拆迁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青书翻过了孤儿院的围墙。——老爷子明令禁止出门，但他非去拆迁区看看不可。纸鹤最后传回的画面太邪乎了：那个南洋法师萨坤，还有本地的**师，萨坤手里那块刻满符文的骨头……最要命的是那句“李淳风手札”。。沈青**得陈伯提过，说那是唐朝的司天监，天文地理阴阳五行无一不精，甚至传说里还掺和过长生之术。要真是他的手札……老爷子书房里那本《乙巳占》残卷，就说得通了。。，只含糊说是“老朋友送的”。现在想想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，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他戴着头盔，胸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——这回不是一阵阵的，是持续地、低低地温着，像揣了个暖宝宝。，以前叫九龙城寨，江城最早的城中村。九十年代就说要改造，结果拆了一半，开发商资金链断了，跑路了。剩下那一半就扔在那儿，这么多年，成了流浪汉和野猫野狗的窝。，说要重新开发，可一直没见动静。，锁好。从后备箱摸出个小背包，里头是他平常备着的东西：黄表纸、朱砂、毛笔，还有一把三十公分长的桃木剑。，说是防身用。剑身上嵌着七枚铜钱，排成北斗七星的样子。老爷子管这叫“七星镇煞剑”，专克阴邪玩意儿。，用外套盖住，然后摸进了拆迁区。。路灯早没了，月光勉强照亮那些断墙烂瓦。碎砖头、露出来的钢筋、塌了一半的房子，在夜里看起来像被啃剩的骨头架子。风从空洞的门窗里钻过去，发出呜呜的响声，听着像哭。。沈青书闭上眼，试着去“感觉”地下的气流。。特别乱。像一潭浑水被人拿棍子搅过。但孤儿院井里冲出来那股急流，的的确确汇到这儿来了，流的方向就是拆迁区深处——纸鹤最后拍到的那片空地。“流”往里走，脚步放得极轻。这地方不光有野猫野狗，还有睡在里头的流浪汉，他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走了大概十来分钟，前面豁然开朗，是一片空地。确实有两拨人，但和纸鹤传回来的画面不一样——对峙好像已经结束了，两边各占一头，中间隔了二十多米。
南洋人那边，萨坤盘腿坐在地上，面前摆着那个小**。绿蜡烛还点着，但火苗正常了，是普通的黄光。他手里捧着那块骨头，眼睛闭着，像在养神。
**师这边，领头的看着五十来岁，穿灰色对襟衫，手里拿着个紫铜罗盘。身后站着七八个人，有老有少，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桃木剑、铜铃、八卦镜什么的。
两边都没动手，但气氛僵得像冻住了。
沈青书缩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墙后面，屏住呼吸。他没开天眼，但真灵一转之后，感知力强了不少，能“听”到一些平常听不见的动静。
比如，地下传来的那种低鸣。
不是声音，是震动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。震得特别慢，但每一下，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。
萨坤忽然睁开了眼。
他看向空地正中央。那儿有个井口，八角形的，用青石砌的，井口压着一块石板，石板上刻满了符文。石板边上有新土——明显被人挖开过，又给盖回去了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萨坤开口，中文带着怪腔调，但能听懂，“李淳风的手札，就在井底。但井口有封印，得用纯阴之血才能开。”
**师那边领头的冷哼一声：“萨坤，你以为我们不知道？这口井是‘八卦锁龙井’，九口井里的一个。井里镇的不是宝贝，是妖物。”
“妖物？”萨坤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那是你们中国人的说法。在南洋，我们叫它‘灵’。井底下那东西被压了上千年，怨气冲天。可怨气也是力量，只要能控住，就是无价之宝。”
领头那人脸色一下子沉了：“你想把井里的东西放出来？”
“不是放，是合作。”萨坤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“我需要井底的一样东西。作为交换，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另外八口井的位置。九口井全开，地脉归位，江城的**就能彻底改换。”
“胡扯！”领头身后一个年轻**师忍不住喊出声，“九井锁龙是古人布的大阵，为的就是压住地脉煞气！你乱动，整个江城都得遭殃！”
萨坤瞥了他一眼，根本不理，只盯着那个领头的：“周会长，**好想想。我能等，但井里那东西……可等不了。”
周会长？沈青**住了。江城**协会的会长，好像就是姓周。
周会长沉默了很久，手里罗盘的指针转得跟疯了似的。他盯着井口，又看了看萨坤，终于开口：“你要井底的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块骨头。”萨坤举起手里那块刻符的骨头，“跟这个是一套。八块骨头，对应八口井。最后一块，就在李淳风手札旁边。”
“你凑齐八块骨头想干什么？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萨坤收了笑，“周会长，您就直说吧，合作，还是不合作？”
周会长没吭声。他身后那帮**师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显然意见不统一。
沈青书在墙后头听着，脑子飞快地转。萨坤要骨头，周会长要手札，各有所图。可井里那东西，不管叫妖还是叫灵，放出来绝对没好事。
他得拦着。
但怎么拦？两边加起来十几号人，他就一个，就算有桃木剑和符纸，也打不过啊。
除非……让井口的封印变得更牢靠点。
沈青书忽然想起《鲁班经注疏》里记过一种符，叫“障目符”。不是真让人瞎，是干扰周围的气场，让施术的人看不清封印的薄弱点。
他悄悄从包里摸出四张黄表纸，咬破指尖，用血在上面各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。画完，血渍滋滋地渗进纸里，纸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成了。
沈青书屏住气，手腕上的金纹又亮起来。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托着那四张符纸，悄没声儿地飘出去，正好贴在了空地四个角的断墙上。
符纸贴稳的瞬间，空地上的气场“嗡”地一下，变了。
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大变化，就像往水里丢了颗小石子，荡开一圈涟漪。萨坤和周会长同时皱了皱眉，不约而同地朝四周看。
“有人。”萨坤说。
周会长举起罗盘，指针转得更疯了，根本指不出个明确方向。障目符扰乱了气场，罗盘失灵了。
“先撤。”周会长当机立断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不行！”萨坤急了，“子时一过，井口封印会弱三分！明天就不是这个时辰了！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周会长冷眼看他，“有人盯上我们了，保不齐是其他门派的人。硬碰硬，谁都讨不着好。”
萨坤咬了咬牙，死死盯着井口看了好几秒，终于点头：“行，明天。可丑话说前头，要是明天还有人捣乱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谁都懂。
两拨人开始收拾东西，准备撤。沈青书松了口气，但没敢动，继续窝在墙后头。
等人都**了，空地上就剩那个八角井口，他才慢慢走出来。
月光照在青石井沿上，上头刻的符文清清楚楚。是八卦，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，八个方位，每个方位都刻着对应的卦象。
但井口正中央那块石板上，刻的不是八卦——是一条盘绕的龙。
龙的眼睛是空的，是两个小窟窿。沈青书凑近了看，窟窿里有风往外冒，带着井底那股潮湿的、阴森森的寒气。
他伸手摸了摸石板。石头冰凉，可手掌贴上去的瞬间，胸口那块玉佩猛地剧烫起来。
烫得他差点喊出声。
几乎同时，井底下传来一声低吼。
那不是人的声音，也不是动物的，是一种……沈青书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声音。低低的，闷闷的，裹着说不出的苍老和痛苦。
吼声就一下，不到一秒就没了。可沈青书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停了半拍。
井里真有东西。
而且，那东西感应到了他的玉佩。
沈青书往后退了两步，赶紧从包里掏出朱砂和毛笔。他蹲下身，用朱砂绕着井口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里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：“天地玄宗，万气本根”。
这是金光咒的开头，能暂时封住井口外泄的气息。
最后一笔画完，井底冒上来的寒气明显弱了。玉佩也不再发烫，变回了平常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。
沈青书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得走了，萨坤和周会长虽然撤了，保不齐杀个回马枪。
临走前，他又回头看了眼井口。
月光底下，井口石板上那条龙，眼睛的位置好像……在发光。特别暗，像两粒快灭的萤火。
沈青书揉了揉眼睛，再仔细看——光没了。
大概是眼花了。
他转身往回去的路走。拆迁区里还是黑得吓人，但这回，他感觉到有点不一样。
周围那些破房子烂墙后头，好像有“东西”在盯着他。
不是人，是别的什么。像影子，又像一团团的雾气，贴着墙根慢慢挪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沈青书握紧了后腰的桃木剑，手腕上的金纹亮得刺眼。
那些东西没敢靠过来。
一直到他走出拆迁区，骑上电瓶车，那种被死死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消失。
回去的路上，沈青书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萨坤要骨头，周会长要手札，井里有东西，孤儿院那口井也有问题……这些事儿，好像都能连起来。
可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他沈青书，在这整件事里，到底算个什么角色？
回到孤儿院，已经凌晨两点了。沈青书**进去，踮着脚上楼。经过老爷子房间时，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还没睡？
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敲门，继续往上走。可脚刚踩上楼梯，老爷子的声音就从门里传了出来：
“回来了？”
沈青书脚下一顿：“……嗯。”
“井看了？”
“……看了。”
门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：“别碰那口井。至少现在别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沈青书没忍住，“井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老爷子没回答。门缝底下的光，噗一下灭了，像是吹灭了蜡烛。
“睡去吧。”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累，“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沈青书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上了楼。阁楼里，他从背包里摸出块石头——不是特意拿的，是刚才画金光咒的时候，脚边正好有块碎石，上面沾了点朱砂。
他把石头搁在桌上，打开台灯。
就是块普通的青石，可断裂面上，有一些特别细的纹路。不像天然形成的，倒像是刻上去的，刻得很浅，像字。
沈青书凑近了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终于认出来——
那是两个字，篆书刻的：“镇蛟”。
蛟？
他忽然想起井底那声低吼。那不是龙……是蛟。龙有角，蛟没有；龙能飞天，蛟只能潜藏在深水潭里。
李淳风在井里镇了一条蛟。
那孤儿院后院那口井里……又镇了什么？
沈青书放下石头，躺到床上。窗外，月亮已经歪到西边了，再过几个钟头天就该亮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可根本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儿——萨坤那块骨头，周会长的罗盘，井口的龙纹，还有老爷子那句“别碰”。
迷迷糊糊的，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九口井，摆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。每口井里都锁着一条蛟，九条蛟在井底拼命挣扎，想冲破封印。井口站着个穿道袍的老头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老头忽然回过头，沈青书看清了他的脸。
不是想象里那种仙风道骨的模样，就是个普通老头，脸上皱纹挺深，眼神看着特别疲惫。可那双眼睛，深得跟不见底的星空似的。
老头看着他，张嘴说了句话。
梦里听不见声音，但沈青书看懂了嘴型。
那句话是：“第九口井，等你来开。”
沈青书猛地惊醒过来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，窗外有鸟在叫。他坐起来，一头的冷汗。
枕头边上，那块从拆迁区带回来的石头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石头面上“镇蛟”两个字，清楚得扎眼。